甘肃跳楼女孩李奕奕的最后653天

2018-07-02 16:42:10   评论(0
来源:温州商报         字号:T T
摘要:6月29日,是19岁女孩李奕奕举行遗体告别仪式的日子。有三四百人参加了遗体告别仪式,认识她的和不认识她的,都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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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月29日,是19岁女孩李奕奕举行遗体告别仪式的日子。有三四百人参加了遗体告别仪式,认识她的和不认识她的,都来了。

家人选了一张李奕奕生前的自拍照作为遗像。她梳着高马尾,戴黑框眼镜,眉毛精心修过,穿着白色和浅蓝色相间的条纹衬衫,扣子扣到最上面,头歪向一侧,对着镜头嘟了嘟嘴。照片的主人在后面的鲜花丛中睡着。

在被高中班主任性骚扰后,李奕奕曾经进行过艰难的自救——她向学校心理辅导老师求助,她去妇科、心理科接受检查与治疗。在告诉父亲事实之前,她说:“我跟你说一个事,你别生气,也别冲动,你也别离开我,你要和我在一起。”此后,父亲报警,父女二人从甘肃庆阳去往上海、北京接受心理治疗。她几次试图自杀,又几次被救,在状态没那么糟糕的时候试图继续学习,想要参加高考。但最终,她在“无边的黑暗”中,败下阵来。

6月26日,庆阳市教育局召开党委会议,研究决定对吴永厚取消教师资格,调出教育系统。27日,李军明接到甘肃省人民检察院的通知,决定对吴永厚涉嫌猥亵一案进行受理。

你之前救过我

死亡的信号是在6月20日15时后发出的。一位少女登上了丽晶百货的8层平台,她很可能是通过一间废弃的自助餐厅爬了出去。在甘肃庆阳,西北的阴天等于无法忍受的闷热。黑衣黑裤的女孩低着头,腿搭在平台外,摆弄着套着粉红手机壳的手机,风吹乱了她的头发。

在后来传出的网络视频里,有的围观者喊出了“跳啊,快跳啊,在那犹豫什么?”有人发朋友圈,“楼下好热的,快跳啊”。

派出所民警在15时45分接到报案,21名消防官兵在18分钟后抵达救援。这是座街道宽敞的小城市,一眼望去建筑大多低矮。交通管制、现场人员疏散和救助器材铺设一一进行着,但人们的焦点仍在上面。

女孩认出了消防支队中队长许积伟。她对他说:“你之前救过我,你看我这回选的地方怎么样?”许积伟这才想起,一年前,他救过她一次。这次他没能成功,现在看来,这次可能没有人能成功。

在女孩最终决定跃下时,许积伟抓住了她的一只手臂,右腿夹在她腋下。天台太窄了,许积伟使不上劲,角力中,19点15分,一抹黑色坠了下去。消防员趴在窗台上,从他的喉咙深处发出了奋力的、令人心碎的嘶吼和哭喊声。

黑暗

人们想知道她为什么而跳。信息逐渐被披露出来,女孩名叫李奕奕,19岁,曾是庆阳六中的学生,没有参加过高考,目前正在事发地不远的小什字地下商业街做服装导购。

更为触目惊心的是她在过去的两年间曾4次试图自杀。噩梦从2016年9月5日的夜晚开始。高三学生李奕奕因胃疼在教师宿舍休息,男班主任吴永厚前来探望时,在停电导致的黑暗中抱住自己的学生,强行亲吻了她的额头、脸和嘴巴,并试图撕掉她的衣服(在后来公安局的取证中,吴永厚并未承认最后一条),直到另一位老师推门进入。

在庆阳六中,学生们普遍认为的“好前途”是考上二本。来自农村的李奕奕有这个把握。她在高二最后一次考试中排名班级第4,优势学科是语数外,比父亲李军明所记得的第7名还要靠前3名。李军明记得老师的原话是“让她学传媒专业,将来考个二本没问题”。

对于来自老师的不正当肢体接触,17岁的女孩在后来给法院的控诉状中写道自己感到“无边的黑暗、恐惧、羞辱以及恶心”。当晚,她反复漱口,一夜未睡,对未来的美好向往正在瓦解。

第二天的一切可能都是错的。她的第一次求助信号发给了学校的心理辅导老师,情况紧接着被上报给某主任,后者将吴永厚叫去给李奕奕道歉。侵害者表达了“放我一条生路”、“知道你是一个善良的人,肯定不会毁了我”等意思后,若无其事地回到了课堂上,女孩写道,“那种伪善让我觉得丑陋”。

对学校的信任进一步崩塌了。几天后,李军明接到女儿哭着打来的电话。作为离异两年的单亲爸爸,面对失魂落魄的女儿和不提供任何信息的老师,他很无措。

回家后,事情糟糕起来:李奕奕不吃饭,整晚不睡觉,白天也不睡。李军明毫无头绪,他猜想女儿的这种异常或许是因为高三压力太大,他们去了庆阳市医院,看了几个诊室,毫无结果。女儿提出去妇科和心理科,并坚持独自前往。诊断结束后,她拉着父亲开药,回家了。

情况没有得到改善。像众多小城市的求医者一样,李军明寄希望于大城市的医院。他们去了西安,但女儿不再配合,“有这个钱,你陪我在西安逛逛也行”。无措的父亲和有心结的女儿带着弟弟一起去了海洋馆,和西安的几个景点。

回到庆阳,李奕奕坚持回到学校,几天之后晕倒在课堂上,或被人发现在操场上哭。没有人知道,她经历了怎样的心理挣扎,最终选择对父亲说出事实。开口之前,她对父亲说:“我跟你说一个事,你别生气,也别冲动,你也别离开我,你要和我在一起。”

李军明说“好”。女儿坐下后,在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哭得泣不成声,噩梦仿佛又经历了一次。

听完事情的经过,李军明僵在那里,此前的人生经验不能指导他作出决定。熟人的一句“看病要紧”让他决定带女儿去上海就医。临行前,庆阳医院开出的转院证明上写有“抑郁症”。到了上海精神卫生中心,医生没有下具体的诊断,只是开了药。李军明未能讲清楚药物的种类,“反正吃了之后能睡着觉了”。考虑到家中老小需要照顾,他决定带女儿回庆阳服药,由在上海打工的前妻定期开药寄回。后来,他们在北京安定医院得到了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诊断。

与学校的交涉差不多同时期开始了。李军明从女儿处得到的反馈是,学校的一些老师认为她“有些小题大做了”。在他的叙述中,教育系统的公信力是逐步丧失的,“一开始他们说调查完会给你个处理结果,但是过了好长时间,我再去找他们说怎么当事人还在上课。学校说人事管理权在教育局,我只有找教育局,教育局说会调查,但也迟迟没有回复。”

李军明始终认为,女儿需要的是一个“公平、合理的答复”。比如学校一个正式的道歉,比如令她满意的刑事处罚。他认为这是李奕奕生病的根源。

但他和女儿都没有等到这些。校长与李奕奕谈过一次,他等在门外。几个小时的长谈里,校长讲述了自己艰难的成长经历,以劝说女孩回到学校读书。李奕奕没有听到她最希望的“对不起”。

第二年春天来临前,李军明决定报警。

希望的火苗忽闪忽闪

2017年7月23日,事发10个多月后,庆阳市教育局给出了对吴永厚的行政处分:由技术7级降为技术8级,调离行政岗位,不再担任化学老师,而是化学实验员(不再直接接触学生)。但在校方昨日接受媒体采访的陈述中,吴永厚在事发第二天便不再从事教学和班主任工作。两方的说法是矛盾的。

教育局的工作人员承认作出处罚的依据之一是公安局当年5月的行政处罚决定:吴永厚对李奕奕构成猥亵,拘留10天。

这是李军明在2017年2月报警的结果,但一切可能已经晚了。早在2016年的国庆节假期,李军明的一个疏忽间,家里的安定药瓶空了,女儿昏迷在床上。两个月后,重复的剧情上演:李奕奕坚持要带1个礼拜的药去学校,过量服用后,又是一次抢救,洗胃,血液透析。

鬼门关走过两遭后,李奕奕仍对学习抱有希望。不去学校的日子里,她在家会把课本拿出来,语文、英语还看得下去,但大部分化学书被撕掉了。她反复对父亲要求回到学校,又反复回到家里。她已转到新的学校,但长时间的药物服用让她身材发胖30斤,且异常嗜睡,根本没有体力完成日常的学习。

希望的火苗忽闪忽闪,时常灭掉。在李军明的记忆里,类似“家里的农药不见了,床单撕碎了被结成绳子”的事件,前后发生了差不多十几次。

2017年的高考,李奕奕报名了,但只完成了5月初的英语听力考试。她已脱离学校的生活节奏太久了,考上二本的可能性几乎为零。24日,离高考还有 13天,李奕奕登上学校教学楼的5楼,试图自杀。

消防员许积伟参与了这次救援,女孩被解救下来。随之而来的夏天里,大部分她曾经的同学在大学里开始了新的生活。而李奕奕留在原地,去北京看病,治疗,去学校,放弃,回家,再去学校,再回家。今年春节前,她又试图服药自杀一次,醒过来后问父亲:“为什么要救我?”

“公平、合理的答复”依旧没有出现。李奕奕对公安机关的处罚决定不满意,于是李军明向区检察院未成年人刑事检察科进行申诉,经由公安机关调查取证后,区检察院认为吴永厚情节显著轻微,于今年3月份作出不起诉决定。李军明向市检察院申诉,后者在5月18日宣布维持不起诉决定。

敏感的高考季在同一时刻到来,这一次,就连李奕奕那些复读的同学,也有机会离开庆阳上大学了。对于检察院的不起诉决定,李奕奕好像放弃了,对父亲说:“爸爸,两年了,哪有公理呀,你还奔波个啥?”

今年的高考结束后,李奕奕意识到,看了近两年病,家里已经欠了不少钱,她提出去工作。

钱永远是个扯不清的问题,李军明曾提到,2017年7月的一次协调会上,学校提出赔偿35万元,从此不得再上访,他觉得十分耻辱,当即拒绝。在校方的声音里,吴永厚曾支付5万元看病费用,而35万元是一次失败的谈判。

6月20日,李奕奕睡到11点多,这对于常年失眠的人来说,是个不错的事儿。中午,家人一块吃过饭后,李奕奕说要去上班。

李军明再见到女儿,是在丽晶百货的8楼平台上。

那些不会忘记她的人

父女间最后的对话发生在他奔向丽晶百货的途中。他在手机上看到有人跳楼的图片,觉得像奕奕,就立刻给她打电话,没人接。他骑上院子里的电瓶车,闯了个红灯,但路都被堵住了,他穿不过去。这时,接到了女儿的电话,问他:“你在哪里?”

“我经过这里,过来看看你。”

“我在另一个店,你别来了。”

“没事,我就在附近闲着呢,我过来看看你。”

“你别来,你别来。”

电话被挂断了。在救援现场,他所能做的,只是等待和祈祷。失去女儿后,他还将继续承担父亲的角色,但眼下,他不知如何处理儿子在知道姐姐去世后出现的心理问题。

消防员许积伟是与李奕奕有过最后接触的人。根据他的回忆,李奕奕在晚上7点时身体向外挪动,大部分悬空,并对他说:“哥,我突然间清醒了,谢谢你,我要去天堂了,天堂一定很美。”而来自李奕奕的最后一句话则是,“放开,我活着很痛苦。”

记者在消防支队的宣传科了解到,在上周五的媒体通气会后,作完报告的中队长许积伟心理问题加重,正在接受疏导。

在李奕奕第一次跳楼时,高中的室友小芳才知道同学被老师“欺负”了。之前,她只是看到李奕奕的身体在变胖,晚上经常剧烈头疼。在小芳的记忆里,李奕奕是个“性格文静,不会有大喜,又有些文艺”的女孩。

某天下午,李军明在一个与媒体记者的微信群中没有征兆地发过来一段话:“我女儿的生命如果能唤醒大家共同努力,还孩子们一个风清气正的校园,让天下父母放心,让孩子们安心,我女儿就没有白死”。

来源:《人物》


网络编辑:王芳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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